作者 | 阿詹

题图 | 五柳书院

彭泽千载文脉，聚于长江岸边这一方书院。五柳书院虽屡经毁建，却将文人的风骨与诗心，从未间断地传至今日。

公元405年8月，41岁的陶渊明接到一纸“调令”，前往江南古邑彭泽，出任彭泽令。这是陶渊明一生中最后一次，也是最著名的一次出仕。然而在任仅81天，他便因不愿“为五斗米折腰，拳拳事乡里小人”而愤然辞官，归隐田园。耕读之余，他将日常农耕生活皆入诗中，创立了中国文学史上专属题材——田园诗，从而彻底改变了魏晋诗歌风貌。

五柳书院在阳光的映衬下更显历史厚重感。图源：九江彭泽发布

此后二十余年，陶渊明的创作走向巅峰，诗文、辞赋、散文皆达极高水准，《归去来兮辞》成为中国隐逸文学第一名篇，《桃花源记》为中国人构筑了千年向往的大同理想社会。一千六百余年间，陶渊明成为无数中国读书人的精神偶像。

虽然在任仅有短短的81天，但陶渊明的到来，却为这片土地注入了独特的文化基因。这座汉高祖六年（前201）建县、因“彭蠡泽（今鄱阳湖）在西”而得名的小城，2200多年来先后属豫章郡、武昌郡、浩州、江州、九江府，县治几经迁徙，于南唐升元二年（938）迁至今址龙城镇。

道光十年（1830），一代名臣陶澍升任两江总督，同时兼任两淮盐政。在两江总督任上，陶澍勤于政务，于兴修水利、整顿漕运、改革盐政等方面政绩显著。

一日，他来到自己管辖下的彭泽县北郭之柳林芜，走进了春衣书院。这座始建于乾隆三年（1738）的书院，原名柳州书院，为当时的知县李松泰所建。乾隆二十五年（1760），知县曹师圣取“柳汁染春衣”之意更名为春衣书院。此后屡有增修：乾隆三十九年（1774），知县叶深远增建讲堂、号房与防火设施；乾隆五十五年（1790），知县胡率德移建；嘉庆十九年（1814），九江知府方礼率邑民重修。

作为陶渊明第三子陶份的第十七代孙，陶澍始终以先祖的节义与文脉为念，他以“彭泽系渊明旧治”为由，将春衣书院改名为五柳书院——取陶渊明号“五柳先生”之意。

这不仅仅是一次易名，更是一种精神认领：他要在先祖为官之地，以书院之名，接续那份“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与诗心。其题联“雨余窗竹图书润；风过瓶梅笔砚香”，如今仍悬挂于五柳书院藏书楼的耕读房里，云淡风轻的文字，道出了清雅自守、修身治学的人生境界。

五柳书院藏书楼。

同治初年（1862），一位颇具传奇色彩的知县来到彭泽，他就是被曾国藩誉为“小杜甫”的李士棻。李士棻（1821—1885），重庆忠州人，天资过人，文采斐然，书法奇绝，然仕途却不顺遂。李士棻素来奉陶渊明为偶像，尤喜藏书，赴任时携书万卷自随。因五柳书院原址濒临江边、院舍水侵坍塌，甫一到任，李士棻便决定将其移至东岭西麓，依山重建。

建成后的五柳书院气势恢宏。李士棻以三种书体题写三块巨匾，完成了一次精妙的精神布局：大厅悬“江山之助”横匾，取赵体妩媚之致；大成殿上“耸壑昂霄”巨匾，每字五尺见方，用颜体苍劲之风；东斋“静寄东轩”匾额，以柳体刚健之姿。三体三境，恰好对应读书人“立志、修身、沉潜”的三重境界，笔墨之间可见其苦心。

李士棻的为官风格一如陶渊明的率真，终因性格狂傲、得罪同僚而遭弹劾免官。这位被后世称为“巴渝第一才子”的诗人，在彭泽知县任上留下了一生中最具文采的印记——那三块凝结着傲骨与才华的匾额，成为他与五柳书院之间一段短暂而璀璨的交集。

光绪二十九年（1903），“废科举、兴新学”之风席卷全国，五柳书院原址改设为彭泽高等小学堂。1913年更名彭泽县高等小学校，1934年又改称彭泽县东门小学校。从书院到学堂，五柳书院迈出了由传统书院向现代学校的第一步。晚清至民国，书院吸引了一批鸿儒名士前来担任山长或主讲，如张晓江、刘毓珍、高轩举等，文脉得以延续。

民国二十八年（1939），日寇铁蹄踏入彭泽县城。李士棻所题三块巨匾及书院所藏珍贵碑刻文物，尽毁于侵略者的炮火与劫掠之中。当年苦心经营的精神布局，化作一地碎木残石。

抗战胜利后，乡贤于原址重加修葺，改办彭泽县初级中学。1947年在此基础上创办彭泽县中正初级中学（江西省彭泽县第一中学前身）。二百余年间，五柳书院的形式虽几经更迭，但作为一方教育重地的功能始终未绝。

新中国成立后，中学移址扩建，书院原址改作他用，后来在这片土地上建起了彭泽县城关完全小学。若干年后，城关小学改扩建时，从地下挖掘出一对古石鼓——正是当年五柳书院门前的旧物。石鼓重见天日，似在无声诉说着那段被掩埋的往事。

2025年7月，《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江西段建设保护规划》正式发布，拥有46.5公里长江岸线的彭泽县，被划定为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江西段的重点建设区。其实，在更早的2021年3月，彭泽县便按照“还江于民、便民利民，生态优先、文化铸魂”的原则，先行启动了36个标志性工程项目建设，其中五柳书院便是核心地标建设项目之一。

2025年元旦，新建于故址之上的五柳书院正式向社会免费开放。书院整体建筑面积约1120平方米，仿唐风格，大门上“五柳书院”四字由彭泽籍书画大家陶博吾先生题写。包括清朝状元汪鸣相、国学大师汪辟疆等人的对联与书法，以及古书院学规，完整复刻了古代讲学、藏走进书院，一层两进院落空间开合有致，院中遍种菊、竹、柳，清香扑面。院内珍藏陶公诗文典籍、历代名家题咏，包书、修学的风雅场景。同时设有展示陶渊明人生经历与彭泽历史的AI互动大屏，漫步其中，令人充分感受到“千古桃源梦，满院靖节风”。

复刻古代书院讲学。

笔者探访筹建过程时了解到，工作人员为还原历史风貌，遍访彭泽县文史专家与民间老者，搜集资料、修复散落民间的古籍残卷，甚至专门采购与古代书院同款的青砖与木构。参与展陈规划的张国衡、王宝胜、洪应龙等人均为白发长者，他们为书院复原尽心竭力，做出了力所能及的贡献。

彭泽籍作家刘枫在其所撰《重建五柳书院记》一文中写道：此次重建并非仅为恢复藏书和教学功能，而是为了“厚植古县之底蕴，聚焦传统之气脉，播扬乡贤之精神”。如今的五柳书院，承载着烟火温情与文化记忆，已然成为越来越多彭泽人的精神家园，起到了“以文化人，引人向上，励人向善”的作用。

彭泽县文旅公司数据显示，书院自开放以来，仅2025年便借阅图书98560册，年接待读者16.4万人次；截至2026年6月底，累计开展各类品牌文化活动近70场，服务市民超20万人次。以陶渊明文化为根的“五柳书香·渊明雅集”主题阅读推广、“归阅来兮”本土文化展、“桃源梦境 明心归田”等文化活动，以及持续升温的夜读体验，为市民提供了丰富的精神文化食粮。

“悟已往之不谏，知来者之可追。”五柳书院的每一次兴废，都是对“来者可追”的深情应答。这座书院已然超越了一方建筑，它是浸润人心的文化客厅，是传承千年文脉的精神家园，是长江国家文化公园江西段动人的文化地标。正如《五柳先生传》中所言：“衔觞赋诗，以乐其志”。当江水拍岸、柳色重青，五柳书院以一种沉静而有力的方式，让文化自信扎根于民间，让“不为五斗米折腰”的风骨与“桃花源”的梦想，在每一个走进它的人心中，生出新的回响。

江水长流，文脉永续——这便是五柳书院在当下最朴素也最深远的使命。

（来源：当代江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