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永远年轻的父亲
■ 长江之水
记忆的木门,吱呀一声,时光的尘埃在光柱里穿梭。昨晚,我又看见了年轻而又俊秀的父亲,他正俯身在一块刨花纷飞的长木料上,眯着一只眼,瞄着墨线……
父亲于20世纪50年代出生在赣北一个偏远的小山村。父亲高中毕业,在那个“识字即先生”的年代,已是村里少有的“文化人”,但在贫瘠的家境面前,文化也显得无奈。为了生计,爷爷奶奶让他拜当地公认的“鲁班手”刘师傅为师,学门传统手艺。一般来说学木匠需要三年才能出师,可父亲两年便能独当一面。刨子、凿子、锯子、墨斗,各有各的脾性,在他手里却被驯服得如同老友。
父亲带过六个徒弟,帮人建起的房子有几十座,散落在丘陵田垄之间;经他手打造的八仙桌、茶几、犁耙、风车,更是不计其数,融入了一户户农家的晨昏炊烟。村里哪家的犁耙坏了,或是椅凳散了架,只要寻到他,他撂下手中的活计便去修,从不提一个“钱”字。帮人建房或做家具时,他对着有限的木料,比对自己家的还上心,反复比划,精打细算,一根椽子、一块板子都要物尽其用。他常说:“木头是有魂的。你待它诚,它才肯替你撑起日子。”
父亲的善良与忠厚,如同他刨出的木花,卷曲而清香,悄然铺满了乡间的小路。二十一岁那年,这缕清香为他牵来了姻缘。父母是村里恩爱夫妻的典范,像榫头遇见卯眼,自然而契合。婚后一年,我来到这个世界,接着是妹妹和弟弟,老屋愈发显得拥挤窄小。父亲肩上的担子,除了生计,又添了安居的梦想。在爷爷奶奶的帮衬下,家中先后建起了三栋房子,让一个大家庭都有了遮风避雨的安稳之所。每一根梁柱,每一块砖瓦,都浸透了他的汗水和期许。
命运的转折,始于一场雨。
20世纪80年代初的一个深秋,邻村方伯请父亲去安徽省某地拆一座百年老宅,取上好杉木回乡建房。归途遭遇暴雨,小货车在泥泞山路上颠簸如舟。驾驶室仅可容纳两人,一位是开车的司机,同行的江伯年近六旬,年轻的父亲二话不说,把老人让进驾驶室,自己跃上车斗,蜷在油布下,浑身湿透,冷得牙齿打颤。
病,就是从那时种下的。
谁承想,这一场雨,这一次让座,竟成了命运的拐点。风寒未得彻底清理,在劳累中反复纠缠,积郁成疾,最终拖成了那个年代令人闻之色变的“痨病”。
家,从此蒙上了一层淡淡的药味与愁云。那时的我常常跑到两里开外的小诊所,找医生拿药。平时父亲总是硬扛着不肯去医院,实在扛不住了,才咬牙去了县城的医院住院。那也是我第一次进县城,母亲在医院边的小摊上,给我买了一碗五角钱的馄饨,薄皮裹着鲜肉馅,汤里撒上葱花、虾皮,香气扑鼻。我捧着碗,小口慢品,那鲜味仿佛穿透了所有贫瘠的岁月,至今仍清晰地烙在记忆深处,成为那段苦涩光阴里,一丝微不足道却难以磨灭的温暖。
父亲心底始终憋着一股不甘。1992年正月,春寒料峭,他拖着日渐沉重的病体,执意要跟着乡亲南下广东汕头,在一家家具厂打工。
他在汕头只待了五个月。回来时,他瘦得脱了形,眼眶凹陷,再没有昔日的神采,咳嗽成了他生命最后的背景音,痰中的血丝,是命运投下的触目惊心的警告。检查结果冰冷而无情:肺结核晚期。母亲倾尽所有的温柔与耐心照料,煎汤熬药,日夜不离,可终究无力回天。那年冬月初九的凌晨四点,白霜铺地,茫茫一片,像天地也披上了素缟。父亲在一阵剧烈的咳血后,气息渐渐微弱。他睁着眼,望着母亲和尚未成年的孩子,那眼神里有太多的牵挂与不甘,对母亲笑了笑,声音微弱却清晰:“莫哭……估计我快不行了,你要辛苦了,好好带大三个孩子……”话没说完,一阵紧促的咳嗽,床沿上到处都是血。最终,父亲在母亲怀里永远合上了双眼,将一生的辛劳、善良与未老的容颜,定格在了那个寒冬。母亲握着他尚有余温的手,贴在自己脸上,号啕大哭。那一年,父亲三十八,母亲三十五。
父亲走后,母亲未改嫁。比以前更加拼命地劳作,含辛茹苦将我们三兄妹拉扯长大。
父亲的离去,并未带走他留下的痕迹。他的忠厚善良,在乡邻的念叨里活着。村里木贵哥常说:“你爹的东西好借。那时一辆自行车多金贵啊,可只要开口,他几乎没有不答应的。”
父亲是个幽默的人,能言善语。他的话语里总带着一种独特的韵味,仿佛随手拈来的乡间俚语,经他的口一说,便有了生命,活灵活现。一次,堂叔与人争论得不着边际,众人碍于情面,不好说他。父亲慢条斯理地笑道:“贤弟啊,你真厉害,是‘十窍通了九窍’的人才!”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大笑。堂叔起初以为得了夸奖,眉眼飞扬,后来才知是“一窍不通”的婉转揶揄。他却也不恼,反倒自己拿来打趣。父亲的话,像裹了糖衣的良言,把道理说得柔软又鲜活,至今仍是村里温暖的笑谈。
父亲留下的,除了无尽的思念,还有他的谆谆教诲。他是个严父,对我们兄妹三人,尤其是作为长子的我,要求极严。他坚信“读书改变命运”,自己未能走通的路,殷切地希望我们能走下去。我的学习成绩一直排名前列,父亲非常欣慰。可到后来,他病重加剧,家中的困顿像巨石压在我心上,我无心向学,成绩一落千丈,物理甚至只考了27分。父亲看到试卷,没有暴怒,只是久久地沉默,那沉默比责骂更让我难受。夜里,他把我叫到床边,咳嗽着,慢慢说:“我知道家里困难,拖累了你。但越是难,你越要争口气。书读进去,才是你自己的,谁都拿不走。”他的话像一把锤子,敲醒了我。后来我拼命追赶,总算没有掉队。他的“严”,也体现在对我们安全的守护上。有一年,村里来了走江湖的杂技班子,表演滚轮平衡。我看得入迷,回家便找了块木板,架在滚轮上模仿。正摇摇晃晃、得意忘形之际,父亲一声呵斥,紧接着一鞭子就抽在了我腿边,但并未真打在身上。我吓呆了,他却后怕般地喘着气:“摔伤了头怎么办?那是要命的事!”那一鞭子的风也把我抽醒,让我在今后的人生路上踏实前行。
父亲留下的,还有那一幢老屋。村里的青砖瓦房几乎都改建成了漂亮的楼房,我始终不肯拆它。不是怀旧,而是深知这幢老屋,早已超越砖瓦意义,成为血脉的容器、时间的锚点、历史的见证。推开木门,我似乎能看见父亲那年轻的身影。这屋子,是他用生命里最后的力气,在时光断崖上刻下的坐标,标记着一个男人如何以血肉之躯,在那贫瘠的年代里,为所爱之人撑起一片天空。
父亲走时,我尚年幼,不懂生死之重。如今我鬓角微霜,才真正读懂他留在人世间的密码:
他教我读书——终身学习,知识可以改变命运;
他教我勤劳——自力更生,唯有努力才有收获;
他教我爱心——乐于助人,多帮助更需要的人;
他教我安全——敬畏生命,在清贫中守住底线。
父亲从不曾走远。他只是把三十八岁的年轮悄悄折起,藏进母亲结婚的樟木箱底;把年轻的身影,镌刻在仅存的两张泛黄照片里。
父亲在我生命里,永远年轻,再未老去。
如今我亦为人父。某个春日,我陪女儿到江边游乐场玩耍,女儿拉单杠撑不住的时候,我下意识地伸手托住她的小腿。那一瞬,掌心触到她单薄却蓬勃的骨骼,忽然就懂了父亲当年俯身时,臂弯里蓄着的全部力量。
深夜,窗外寂静,浔阳江畔暮色已浓,江风微微拂过窗棂,带来阵阵湿润凉意。我伏案写作时,常觉衣袖被轻轻拂过,抬眼却只见淡淡光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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