编者按
少年时发现的半块碎瓷,点燃了他一辈子的热爱。
在笔意如狂草的元青花古法里,周棋稳守得住七百年前的苍劲笔意,也能把古老纹样揉进日常茶盏。
三十载窑火不熄,一笔一画,皆是与古对话。
半生窑火,只为复刻一缕元青花的魂

作者 | 万慧芬

工作室角落,半箱碎瓷片码得整齐,瓷片上标着各类信息,这是周棋稳最近试新泥料的“活笔记”,用来比对青花发色与锡斑肌理。
桌边他正给一只素胚勾绘龙纹,细颈蜿蜒苍劲,镰刀爪锋凌厉有力,龙眼一笔点出锐感,笔锋潇洒奔放,正是元代龙纹特有的生猛气韵。这是他打磨的新品,把七百年前的元青花风骨,收进了可日常把玩的茶器里。
而这份对青花的执念,还要从少年时那半块碎瓷说起。
周棋稳至今记得那块碎瓷。少年时在老城区废墟里捡到,半朵缠枝莲铺在残片上,钴蓝色浓得要溢出来,笔触奔放,仿佛画工醉酒当歌时一挥而就。
别家孩子捡瓷片打水漂,他揣在兜里翻来覆去看了好几天。那时他还不知道“元青花”三个字,只记得这蓝色里,有风。
1969年,周棋稳生在景德镇昌江村,祖上五代画民用瓷。窑火烟气里泡大的孩子,不用人教,自然懂泥与火的脾气。他天生爱画画,没上过美院,就对着古瓷片临摹。16岁在夜校学美术基础,后又拜老瓷匠学古法青花,旁人几年才能独立起稿,他几个月就上了手。
1988年,19岁的他南下广州,随景德镇老艺人研习粉彩、广彩。两年后瓷厂关停,他回到景德镇,给张松茂、王锡良等陶瓷大家打理画室盆景。他看大师们如何落笔、如何构图画瓷,看他们怎样一笔下去,既有法度又有写意。那几年,他的眼睛比手更忙。
靠着粉彩花鸟,他很快站稳脚跟,收入稳当。可心里始终有个声音:你想做的不是这个。
三十岁出头,他放下粉彩,专做元青花。朋友劝他,他说:“粉彩工序繁复,一个人走不完全程;青花像水墨画,一笔下去就是心意。尤其是元青花那股野劲儿,对我的脾气。”

靠近这抹“蓝色神话”的路,步步都难。
古瓷专家黄云鹏曾赞他线条顿挫有力,有元青花底子。此后他从配料、拉坯到烧造,啃下全套古法工艺。起初一天跑三家作坊接单,收入不稳,手上功夫却越磨越亮。
2011年“溪兰轩”落成,得名于山间偶遇的野兰——他说做瓷当如此:不求喧闹,但要清白、有风骨。
元青花复刻容不得差池。数十道工序环环相扣,差几度火候、偏一丝料色,几个月心血直接作废。为调出标志性的浓艳发色和铁锈斑,他翻遍古料,用进口高铁低锰钴料反复试,上百种配方、烧废几十窑,才摸着门道。泥料沿用含铁铝老配方,烧出釉面斑驳的“瑕疵美”,是现代工业料做不出的质感。
最难挑战的是复刻重器。2010年,南京博物院委托他复刻镇馆之宝——元青花“萧何月下追韩信”梅瓶。为复刻这件国家禁止出境展览的国宝级文物,他反复对照抠细节。旁人盯器型纹样,他偏较劲人物神情:“萧何的急,韩信的犹豫,艄公的松弛,这些画不出来,器型再像也没魂。”
失败是常事。为复刻元代笔架山,他半年跑四趟杭州调试配方。在他看来,“复刻不是为了骗过眼睛,是让今人看懂古人到底好在哪里。”
他总说“元人的笔有风沙味”,粗处能跑马,细处不容针,大开大合的生猛劲儿后世难寻。每次提笔,都像隔着数百年窑火,与元代画工隔空对笔。
凭着这份较真,他的作品被数十家文博机构收藏。2024年,他牵头的元青花遗珍特展开幕,上百件复刻作品让观众在家门口就能领略元青花的艺术魅力。

死磕古法,不等于困在旧时光。
在周棋稳眼里,元青花不只待在展柜里。他带着团队把经典纹样融入茶盏、咖啡杯,萧何月下追韩信容天杯、鱼藻纹咖啡具、四爱纹茶器……
老纹饰配新器型,颇受年轻人青睐。“天天能用能摸,老手艺才算真的活过来。”
这抹蓝色还走得更远。2024年春天,周棋稳接到了一个意料之外的委托:设计中法能源合作100周年的元青花赠礼。
那是一件需要承载两种文明对话的瓷器。他反复斟酌,最终决定以元代青花纹样为底,融入法式优雅的器型比例。当这件作品在凡尔赛宫被送出的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元青花曾经沿着海上丝路抵达过欧洲,如今又以这样的方式,回到了它到过的地方。他更笃定:元青花是跨山越海的文化语言。

有人问他,是不是到了“功成名就”的时候?他摇头。溪兰轩现有六位非遗传承人,去年刚评上两个年轻的,这才是他最得意的事:“手艺不传下去,我复刻得再像,也只是个高级工匠。”
让他欣慰的还有家族传承。儿子大学毕业后回乡守艺,女儿从事陶瓷设计,一家人都围着窑火转。父子俩对元青花的理解各有不同:他说像雄狮雄浑厚重,儿子说如野马自由野性,看法不一,热爱相通。
年近六十,他仍晨起画瓷数小时。从少年兜里的半片残瓷,到如今满窑青花,周棋稳说,景德镇最动人的不是完整瓷器,是古窑址里的碎瓷片——每一片都是前人试错的痕迹,一个时代的美学,总在无数失败里炼成。
“我只想把我这半生悟到的东西,原原本本传到下一代手上。然后等我老了,还能在某个博物馆的展柜里,看见自己做的瓷器,被人认真地看着。”
那目光穿过玻璃,和几百年前那位元代画工的目光,在这一笔青花上相遇。
这大约就是他所说的——与古对话。
(来源:江西宣传)
编辑:毕典夫
责编:肖文翔
审核:吴雪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