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位女匠人的“砸瓷”与“成全”

作者 | 万慧芬

在景德镇的工作室，覃淑琴最近的心思在一款织金珐琅彩咖啡杯上。真金如丝织入瓷身，缠枝纹一刀一刀刻出肌理，执柄上的蓝釉凝着宝石光，莲瓣形杯口刚好合手——她要把几百年前的宫廷御瓷工艺，带进寻常百姓的生活。

这不仅是器物的新生，更是匠人的修行。三十年来，覃淑琴以近乎极致的严苛专研古老的珐琅彩技艺，也以朴素的温柔托举起近百位女性的饭碗。

一笔入魂

景德镇市宝蕴阁珐琅彩瓷研究创作中心的一个仓库里，架子上整齐摆放着的瓷器都是卖不了的。可每当灯光照亮这黑暗的地下室，釉面便会折射出五彩的光。

在外行人眼里，每一件都漂亮得很。但覃淑琴全打上了残次品标签，收在仓库里，不准出门。

“只要有一点瑕疵，就不能流到市场上。”她说这话时语气很平，好像砸掉的不是贵重瓷器，而是普通陶土。

经她手烧制的珐琅彩少说也有上千件，但很多被打上残次标签，成为她的专属“藏品”。她说，这些残次品留着，能提醒自己哪里还不够好，也让团队知道下一窑该盯紧哪里。

这股子“狠”，不是凭空来的。

覃淑琴1978年生于景德镇。14岁那年，因家境贫寒辍学，想着“学一门手艺就不会饿死”，她进了瓷厂当学徒，从画青花开始学习。她每天最早到最晚走，日复一日地打磨技艺，更得到不少前辈的指点。

19岁时，她的花鸟画已在当地小有名气。21岁那年，她辞职创业，成立个人工作室“佩古斋”。

虽然创业初期启动资金只有几千元，但她做事有一套章法：把百余道工序拆细，手把手带徒弟，利用“极致分工”模式让工作室迅速站稳脚跟。

2003年，她招收了100多名失业工人，团队扩充到200多人。春节发完工资，口袋里只剩5块钱。但春节刚过，积压瓷器一扫而空。

她打赢了创业最关键的一仗。可这不是她想停的地方。

匠心造珐琅

2014年，覃淑琴去台湾旅游。在台北故宫，她见到了各种精美的珐琅彩作品。那么小的器物，色彩和画工竟精细到那个程度。她站在展柜前，半天挪不动脚。

回来后，她做了一个决定：关掉盈利稳定的佩古斋，创办“宝蕴阁”，专研清三代珐琅彩瓷技法。

珐琅彩是“彩瓷皇后”，自古便是“宫廷御瓷中的明珠”。制作工序百余道，从胎土甄选、古法彩料调配、手工起稿设色，到多次叠彩、反复入窑，差一分火候、偏一丝色料，整件作品直接报废，没有补救余地。行内人管这叫“十窑九不成”。

她知道难。但她说的是另一句话：“老祖宗能做出这么好的东西，我们这代人不能让它断了。”

2016年宝蕴阁正式起步。最初几年，开窑几乎等于开盲盒。2019年复原一套重工珐琅彩花鸟套组，团队画师打磨了整整一年。

开窑那天，只因窑温细微波动，全部出现釉面问题。覃淑琴亲手拿起锤子，一件一件砸掉。那一次，直接亏损十几万元。

“失败是常态，成功才是侥幸。”覃淑琴说道。

这些年，宝蕴阁累计失败超过百窑，砸毁瓷器总价值超百万元。同行劝她别死磕，她憋着一股劲：“我守的不只是手艺，是景德镇千年的制瓷文脉。”

抱着宁缺毋滥的态度，覃淑琴沉下心潜心钻研、反复打磨。日复一日的攻坚与沉淀，让她技艺愈发精湛，逐渐成长为景德镇顶级珐琅彩瓷匠人之一。

她不只固守古法，更勇于突破创新，耗时三年研发无铅珐琅彩釉色，破解了传统工艺的安全隐患。

凭借这份匠心与实力，她的作品先后斩获中国工艺美术百花奖等重磅奖项，多件作品被中国国家博物馆、故宫博物院永久收藏。覃淑琴也获评2024年度全国三八红旗手。

守瓷也守人

覃淑琴对瓷有多“狠”，对人就有多“软”。

14岁辍学的经历，让她比谁都清楚没有一技之长是什么滋味。她毫不吝惜将自己的技艺传授给他人，重点培养女性陶艺师。为此，她搭建了一套分层递进的培育体系，零基础女工半年到一年就能独立完成作品。对于残疾员工，她量身优化工位、定制辅助工具。

徒弟刘翠红来的时候连画笔都握不稳，从最基础的线条勾勒到复杂的珐琅彩填色，覃淑琴都无偿教给了她。十余年后，这个当年辍学打工的农村小姑娘，成了宝蕴阁骨干画师，在景德镇买房成家。

如今的宝蕴阁有近百位陶瓷画师，90%是女性，包括留守妇女、乡村富余劳动力和残疾人。她们在这里不仅有了稳定收入，更找回了自信和尊严。

她探索的“技能培育+就业帮扶+权益保障”模式，也为非遗传承找到了一条“既能养活人，又能守住艺”的新路径。

清晨的阳光照进工作室，覃淑琴走到徒弟工位前，手把手纠正笔法。画笔在瓷胎上沙沙作响，像多年前前辈教她时一样。

她把对传统技艺的敬畏，刻进了每一寸瓷土里，容不得一丝苟且；也把对女性的怜惜，化作了实实在在的饭碗，容得下万千风雨。

守瓷，亦守人。

这或许就是工匠的修行——以器载道，以心济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