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路烟火

　　小区是个开放的老小区，原本规划建了室内菜市场，结果装修好了，没有商户入驻，最后出租成了超市。而超市门口宽阔的马路，却又成了菜市场。

　　小区的住户多，加上临近工业园，存在很大的买菜需求。早前有三三两两的附近老人，在路边卖些自种的青菜、黄瓜，也没人管。后来一年比一年热闹，渐渐发展成一个较有规模的马路菜市场，不仅有十几公里外的村民、渔民前来卖菜卖鱼卖鸡蛋，价格公道，还有卖猪肉的、现杀现卖活禽的、卖米卖面的来此摆摊，种类齐全，也就越发有人气，甚至带动了两边的商铺也陆续开了起来。

　　马路两边被菜农自觉划成大大小小的摊位，大多长一米左右，宽度随意，最下面都是些破板子、破布片垫着，上面摆着几样菜，就可以开张了。也有管理人员收卫生费，一元两元三元的，不尽相同，因人而异，没有固定的标准。

　　菜品很新鲜，大都来自菜农自有的小菜地。勤劳的大爷大妈，在小城的角落，还有郊区的角落，见缝种菜，卖个三瓜两枣，补贴家用。他们一般要半夜三四点起床，在菜地里收拾好清晨要卖的蔬菜，然后早早到马路菜场摆上，春夏天如此，秋冬天亦如此。难得的是，总可以第一时间买到当季的蔬菜，还有从山间田头采摘来的各种野菜。当然，是否有农药残留，没有监管，要你自己判断。

　　除了蔬菜，这里最多的还是鱼类。别的大菜场卖的，大多是人工养殖的鱼类，终究是饲料吃得多了，腥味很重。而在这个菜场，不难买到野生的鱼，从村头的小水沟里网来的，价格稍微贵些，味道鲜美，能吃出小时候的回忆。

　　还如那栀子花、地木耳、苋齿草等等野菜，只要山里有，只要你想吃，总能买得到。至于农家养的土鸡和鸽子，农家自制的腌菜和豆腐乳、萝卜干，应有尽有。

　　小摊贩大多是朴实的，因为本就是这城郊附近的村民。菜价也是比较着邻摊的价格卖，一把青菜，你卖三元一斤，那我也卖三元一斤，公开透明。当然也有偶尔急着想早点卖完回家的，就会降价卖出，惹来周边小摊主的埋怨，有时还会吵几句嘴。

　　小摊主有小摊主的精明，菜买得多了，便能看出其中的道道。最初他们都称我为老师，言语尊敬的同时，价格却毫不客气，虽不至于短斤少两，开价却比其他人买菜贵上几毛，只因为我不会还价。后来熟悉了，便也放下斯文，该还则还，付钱时还不忘问一句，不要少称哈。小摊主就会说：不会不会，放心，老熟人。然后就会从菜摊里再拿点菜给我，挺有趣的。

　　当然，也有个别狡诈市侩的，短斤少两出了名，大家也懒得揭发，只是不再去光顾她的生意，但也不见她的生意倒闭。毕竟总会有些新客，被她占了小便宜。

　　农家自产的东西，销路好，价钱还高，结果就有人将大棚里产的蔬菜换个表面，沾点泥巴，当成农家菜来卖。也有人将养鸡场里购买的鸡蛋，专挑个小的集在一起，沾点鸡毛鸡粪，当作土鸡蛋卖。不多留个心眼，你还真发现不了。

　　但这里的大多数小摊主，真没有什么坏心思，不过是想多赚一点钱罢了。他们半夜起床，有时要一直卖到中午。中间饿了，条件稍好的，就在旁边小吃店里叫份馄饨面条，条件差些的，就吃从家里带来的干粮。就算这样，一天卖菜所得，也不过几十元而已。跟他们熟悉了，方知生活的不易。

　　他们的家庭，紧紧巴巴是常态。尤其是那些老伴生病、子孙不孝的，他们只好拖着被岁月佝偻的身躯，想办法卖点钱渡过难关。

　　在手机支付如此发达的今天，他们中还有不少人是老年机，没有微信和支付宝，也没有收款码。他们会恳请顾客用现金支付，如果没有现金，他们会央求邻摊或者沿街店铺里的老板，借收款码扫一下，再从收款方手里拿回菜钱。

　　我是不愿意带现金的，有次我问一个卖菜的老婆婆，为什么不叫儿子弄个收款码，多方便。她无奈地说：儿媳帮她弄了一个，但顾客一扫，钱就进了儿媳的手机，拿不出来了，所以不敢再用。听后我心里有些难受，也是从此后，我总会带上十几块钱的现金。

　　卖菜的人群中也有老大爷，他们默然坐在各自的摊位前，不敢吆喝。或许男人大多是要面子的，尤其是这种场合。如果不是生活所迫，又有谁愿意，在本该颐养天年的时候，仍做着卖菜的小生意。还有人连摊位也不敢站，只是远远地蹲在马路的角落，背对着热闹的菜场，皱着眉头，默默地抽着几元一包的香烟。脚边是两个蛇皮袋装着的农家干菜，有时一上午也无人问津，颇令人心酸。

　　还有一位老人，带着智障的儿子，抬着一篓小葱叫卖。小葱是自家种的，或许他只会种小葱，因为我从没见过他卖别的。他的小葱价钱比超市便宜，每次见到，我都会买上一斤。做佐料用不了那么多，只是纯粹想多买一点。老人没有手机，自然要付现金。他总是伸出长满老茧、沾着黄泥的手，哆哆嗦嗦接过我的纸币，细心地放在胸前的口袋里，他的儿子还不忘对我咧嘴一笑，似乎是感谢。

　　菜场每天都去，见多了这角落里的真实生活，心情有时便会受到影响，悲天悯人的心难免悲观和消极。这一角烟火，有时会令人窒息流泪，有时也能抚慰躁动不安的灵魂，让人知道知足常乐的可贵。生活就这个样子，岁月静好只是光鲜的表面，负重前行才是真正的常态。

　　马路菜场，不仅是生计，还有千百年来底层百折不挠、奋力向上生长的精神传承。每一个可能的希望都值得去争取，每一次付出的努力都值得足够尊重。

（邵汉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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