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了多年妇科医生,做过无数台腹腔镜子宫肌瘤剔除术。我熟悉每一个穿刺点、每一层组织、每一次镜下分离,也习惯了冷静、果断、胸有成竹。可当我自己躺在手术床上,摘掉口罩、脱下白大褂,我才真正懂得:患者在全麻前的每一秒,都不是“手术”,而是忐忑与生死托付。
再懂医学的人,在全麻面前,也只是个会害怕的普通人。
术前一天,我照常给患者做手术、交代病情。没人看出,我心里也在翻涌。我知道所有流程、风险及预后,当走进熟悉的手术室,躺在“陌生”的手术床上,我依然会恍惚,在麻醉起效前,会莫名不安:会担心麻醉意外,这是我天天待的地方,却感到陌生又脆弱。平时我是别人的依靠,此刻我只能把自己完全托付给同事。
麻醉医生推药时,我很想再和他们聊聊天,可意识一点点模糊,会在闭上眼睛那一刻,突然舍不得身边的人;在意识消失的那一刻,我忽然懂得:每一位患者躺在这里,交出的不只是身体,还有全部的信任与脆弱。再醒来,手术已经结束。疼痛、疲惫、喉咙不适……所有我曾经轻描淡写跟患者说的“正常反应”,都亲身疼了一遍、体会了一遍。我才明白,那句“别担心,小手术”,在病人听来,有多单薄。
下了手术台,我才真正看懂手术台。
以前我看的是病灶、是解剖、是操作;现在我看见的是恐惧、是信任、是把自己完全交出的勇气。我们医生一句轻声安抚、一个眼神肯定、一次细致操作,对患者来说,就是黑暗里的光。这场全麻手术,剔除了肌瘤,没有消除我身体里的恐惧,却打破了我作为医生的“旁观者视角”。我依然冷静、专业,但从此多了一份从身体里长出来的共情。以后再面对躺在手术床上的姐妹,我会更温柔一点,更慢一点,更细致一点。因为我深知:原来,我们做的不只是一台微创腹腔镜手术,更是在替一个人,扛过她最无助的时刻,是黑暗中,让人安心的光。她们怕的不是手术,是未知;她们信的不是技术,是站在对面的、值得托付的人。愿每一个她,都被技术守护,更被温柔以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