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脱口秀这个行业,什么样的人出现都不稀奇。就比如记者在静安某个小剧场里见到的大一学生宋承阳(艺名:阳仔)。距离高考100天的时候,他作为一名脱口秀演员第一次登台演出。如今,他考进上海一所高校,也创立了自己的脱口秀厂牌“开奖喜剧”,每周保持高频率的登台演出。

宋承阳在上海参加脱口秀比赛。 受访者供图
尽管这一切发生时,他只有20岁。但在这个行业里,如果说有什么还能让观众感到吃惊的,恐怕是与他实际年龄完全不相符的台风和气场。“我一说20岁,下面就惊呼。初看大概以为我40岁,也有观众让我穿POLO衫,腰间别串钥匙,说更有喜剧效果。”
宋承阳说,他从小学开始就比同龄人长得成熟。初一时,有一次过安检就被拦住问“带打火机了没”。没承想,如今这竟成了他在上海脱口秀“红海”里独一无二的“天赋”。
刚刚过去的春节档,上海“旅游热”的背后,繁荣的文化市场作出了卓越贡献。许多剧场都奉上精彩的演出,包含脱口秀演员在内的一众文化工作者,也度过了一个忙碌的年。
宋承阳却难得选择回乡过年。“我现在只有春节一个休息档口,其他长假全都排了演出。”春节过后,他重新“支棱”起来,说自己不能闲着,“上海给了我意料之外的海量机会,也把同样的机会给了许多怀揣梦想的喜剧人。我必须做得更好,没有退路。”
按开放麦数量填志愿
“为什么选上海?”“当然是上海脱口秀行业好啊!”
2024年3月2日,对宋承阳来说是特别的一天。那天离高考正好100天,也是他第一次上台讲脱口秀。当时他还在江西九江读高三,偶尔去当地脱口秀俱乐部做志愿者,爱坐第一排,爱跟主持人互动。
“一开始根本不敢想,高中生也能讲脱口秀。”宋承阳说,起初是看《脱口秀大会》入了迷,没钱买票,就主动去当志愿者。时间久了,俱乐部的人劝他:“你也试试。”他去网上一搜,发现真有高中生说脱口秀,就决定鼓起勇气。从2024年开始,断断续续写了两个月,他攒下17分钟的稿子。
第一次上台,“灯光一打到脸上,脑子瞬间空白,词全忘了,逻辑也乱了。讲着讲着发现漏了两句,又硬着头皮往前找补,补完又忘了下一句。”那时台下大概50个观众,没料到忘词反倒有意外的喜剧效果。“整场反响还不错,这给了我很大的信心。”
那天彩排,宋妈妈也在台下。“她其实不支持,但也没办法,因为我铁了心要试。”宋承阳高中时成绩不算好,复读一年,高考多考了30多分,刚好卡在补录边缘。填报志愿时,能选的学校不多。“十几个志愿里,第一个填的就是上海的学校。”
“为什么选上海?”记者好奇。“当然是上海脱口秀行业好啊!”宋承阳毫不犹豫。高考前,他加了五六十个全国各地的开放麦群,打算按各个城市的开放麦数量填志愿,“哪个城市开放麦多就填哪个,没有的,就不填”。
复读那一年里,九江脱口秀演出少,宋承阳就坐火车去南昌演出。来回一趟50元,一年跑了70趟左右。“父母知道,也算被动支持。”他说,那段日子,一边应付复读,一边挤时间写稿、跑演出。
“当时我就知道,我必须要说下去,没有退路了。”只是谁也没想到,这个不到20岁的少年,第八场演出就接到了商演。“在南昌,讲了5分钟,赚了100元。”宋承阳说,他当时根本不是为了赚钱,就是想证明自己的段子能被市场认可。“上海很多演员,可能要演200场才能接到商演,我能这么快接到商演,已经很幸运了。”
如今,宋承阳已攒了1个多小时的段子,意味着可以撑起一次专场。素材大多从自己的学生生活中提炼。“上课无聊,就趴在桌子上写段子,写完讲给同桌听。”
学生演员也有许多局限。特别是接企业年会等商务演出时,很难创作。“有一次,我硬着头皮把‘学校’改成‘公司’,‘同学’改成‘同事’,编了些职场梗,但总归是自己没体验过的。”
“显老,并不是真老,经历还远远不够,这是我说脱口秀的短板。”宋承阳说。但“显老”终归还是成了宋承阳的行业“敲门砖”,甚至是他最独特的喜剧标签。
上海观众对演员最包容
“如果这个段子在上海讲都冷场了,那就直接丢掉。”
几乎每场演出,宋承阳都会从年龄说起。当人们沉浸在他成熟的喜剧技巧和游刃有余的表达中,突然得知他只有20岁时,总会发出一阵惊呼。
宋承阳说,他从小就比别人老成。四年级,他能跟父亲在公司年会上演双簧;小学读英语课文,他也会试着往里面加梗,跟同学一起表演,甚至逗得老师哈哈大笑。如果说这些表演经历锻炼了他的技巧,那么家庭环境则塑造了他的底色。宋承阳说:“我爸也是个幽默的人,喜欢看小品、脱口秀。一开始他不信我能讲好,第一次演出彩排,就算想看,也故意装作不感兴趣。”高考一结束,父亲就憋不住了,天天催他写段子、改段子。“他还总说,‘风雪压你两三年,你就在第四年成功’。”
但脱口秀并不是靠一腔热情就能讲好的。他曾在长沙的酒吧里演出,台下有观众大声聊天,甚至跟主持人、演员对骂,宋承阳也曾被骂到绷不住。“那时候真的挺想放弃的,受不了这苦。”
更难的是,他还经历过一两个观众的场子。“有一次演出,周四晚上10点到11点半的场子,根本没观众。老板人好,知道我在上大学,跑一趟开放麦不容易,就安排其他演员轮流陪我演。我一个人对着一个观众讲。那时,最考验心理素质。观众看手机,你就得停下来等;他打电话,你也得等;他听不懂,你还得再讲一遍。”
“也有很多演员劝我,人少的场子就别讲了,但我觉得,讲总比不讲好,就当背一遍段子。”他说,有时甚至会搬把椅子,在台上跟观众聊天。“问问观众家里的事,聊会儿放松一下,再讲段子,效果会更好。”
来上海读书后,宋承阳开始真正进入脱口秀的世界。在全国范围内,上海称得上是厂牌最多、脱口秀演出密度最大的城市之一,竞争也最激烈。许多优秀的演员,都是从上海走出去,走上全国舞台的。然而在宋承阳看来,上海也是对演员最包容的城市。“上海观众素质高,就算你讲得不好,他们也不骂人、不中途离场,就算不笑,也会认真听完。”他还记得来上海读书后的第一次演出。一场下来,设计的每个梗观众都笑了。“我跟观众说‘谢谢你们’,真的太感动了。”
“上海观众虽然看脱口秀多、笑点高,但会主动告诉自己‘我是来笑、来享受的’,不会轻易评判演员。他们甚至为了跟演员互动,主动抢第一排座位。”宋承阳说,他现在有个习惯,把上海的场子当成“试金石”。“如果这个段子在上海讲都冷场了,那就直接丢掉。”
来上海“看一场脱口秀”
春节期间不少游客被上海的小剧场演出吸引而来。
2024年9月,宋承阳考进上海中侨职业技术大学,专业是汽车服务工程技术。“报名太急,只看学校在上海,没想到校址在金山。”
军训结束后,缓了七八天,宋承阳开始马不停蹄地演出。“我早就把路线规划好了,每个厂牌在哪个区,离学校多少分钟,都记在备忘录上。”
学校在金山区张堰镇,离市区的各脱口秀场地都很远。“路程基本没有低于两个小时的,最远的要155分钟。”他每周至少参加8场演出,周四下午没课就从学校出发,周五、周六住市区青旅,周日晚上回学校。这种奔波让他几乎没时间和同学相处。“室友早上8点半上课,我8点20才起床,他们走了,我才洗漱。下午下课,直接去赶演出,连晚饭都没时间吃。晚上回去,他们都上床睡觉了。”他也曾在学校试过搞脱口秀演出。“一共来了9个人,其中4个是辅导员。坐下就说开始讲吧。”气氛比脱口秀本身还搞笑。后来,这段经历也被他写进段子。
大学生活很忙,仍要挤出时间积累素材。他的备忘录里存着上百条素材,都是生活里的趣事和感悟。“脱口秀行业公认的四种‘出梗’情绪——难、怪、怕、蠢,感觉到了就记下来,都是好段子的素材。比如每次晚上跑完开放麦,找青旅特别难,那些青旅往往都藏在大楼的角落里,跟寻宝一样。我当时就想,能不能点个外卖,跟着外卖员找地方,这个想法后来也成了我脱口秀里的一个段子。”
中国演出行业协会联合灯塔研究院发布的数据显示,2025年上半年,脱口秀专业剧场演出场次同比增长54.1%,票房同比增长134.9%,已成为仅次于话剧的剧场类演出第二大品类。在上海,全年开放麦演出场次突破8000场,小剧场脱口秀演出场次超2000场,涌现出数十家新兴厂牌,形成了“大厂牌引领、小厂牌补充”的良性生态,丰富了城市文化消费场景。
2026年春节期间,上海的人流高峰,更让脱口秀小剧场成为文化消费的热门选择。据上海旅游大数据监测,春节长假9天,上海共接待游客2167.21万人次,同比增长8.36%,其中不少游客是被上海浓厚的文化氛围和小剧场演出吸引而来。脱口秀小剧场上座率大幅提升,部分热门场次提前3天售罄,不少外地游客将“看一场上海脱口秀”列入行程,与外滩、豫园等景点打卡形成联动消费,凸显了脱口秀的文旅吸引力。
市场的繁荣,也是宋承阳的底气。如今,宋承阳在上海创立了自己的脱口秀厂牌,就在南京东路635号。有时他会约一些朋友来演专场,有时也会跟朋友一起拼盘演出。演出收入不稳定,重在积累经验,“希望下半年可以开始正式巡演”。
宋承阳的人生目标越来越明确:他想在毕业时能全职做脱口秀养活自己。“我已破釜沉舟,这条路必须走到底。”他在上海开了个好头,“去很多大型厂牌演出过了,也参加了一些比赛,取得了不错的名次,进展比我想象的要快”。
采访结束时,宋承阳看了眼手机,起身准备赶晚上7点半的演出,要坐45分钟地铁。“没写新稿子,就先讲老段子,说不定上台就有灵感了。”他笑着说,语气里没有疲惫,只有对舞台的热爱和对未来的期待。
(来源:解放日报)
编辑:魏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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