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里长江,自青藏高原奔腾而下,行至赣北大地,与烟波浩渺的鄱阳湖深情相拥,造就了“江湖锁钥”的千年奇观。这里是江西九江,一座因水而兴的古城。水,是这座城市的灵魂,也是影响其兴衰的命脉。
然而,曾几何时,这里的江水却因过度捕捞而黯然神伤。渔网越来越密,鱼群越来越少,“江豚吹浪立,沙鸟得鱼闲”的诗意景象日渐稀缺。直到五年前,长江十年禁渔的号令吹响,作为长江中游的重要节点,九江站在了这场生态保护的潮头。
五年后的今天,沿着拥有152公里长江岸线和三分之二的鄱阳湖水域行走,听到的不仅是大江东去的波涛声,更有一曲曲从“捕”到“护”、从“索取”到“共生”的动人乐章。
退捕转产:从“水上漂”到“岸上安”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濂溪区杨家场村的李家棋已经在他的生态养殖基地里忙活开了。2020年之前,他还是鄱阳湖上的一名“水上漂”,一家三代以捕鱼为生。“退捕那年我54岁,心里空落落的。”回忆起退捕上岸的那天,他仍有些恍惚。
转机很快到来。在当地政府的帮扶下,他不仅获得了养老保险补贴——每年个人只需缴纳300元,政府补贴2700元;还流转了300余亩土地和鱼塘,创办了家庭农场。他坚持生态养殖理念,不打药,模拟自然水生环境,养出的鱼儿品质出众,价格能卖到市场价的1.5倍。此外,基地还吸纳了5户退捕渔民就业,大家有钱一起赚。
“我孙子特别喜欢来塘边玩,”李家棋望着在岸边观察小鱼的孙子,眼中泛起温柔,“生态搞好了,对子孙后代是件大好事。以前我们向江里讨生活,现在是守护它,这日子更有奔头。”
如果说李家棋的故事是个体的转身,那么庐山市南康镇大塘村的变迁,则是一个群体的集体突围。这个坐落在鄱阳湖畔的村庄,曾经是九江较大的专业渔村之一。禁捕前,全村385户中有276户持证渔民,渔业覆盖人口达1214人。
如今走进大塘村,仿佛走进了一幅江南水乡画卷:曾经杂乱无章的渔具堆放场变成了展示渔猎文化的景观小品,斑驳的房屋外墙上绘着江豚戏水、百舸争流的壁画,坑洼的村道铺上了柏油,污水管网全部下地。村里利用独特的渔文化,打造“逐浪大塘、鲜味渔村”,发展起船舶服务、渔家乐餐饮等产业。
“以前是湖里讨生活,现在靠湖吃‘旅游饭’。”村民的话语里道出了这个渔村的华丽转身。2024年,大塘村吸引游客超5万人次,三产收入达400余万元。更让人欣喜的是,村里实现了“零就业”家庭动态清零——除了自主创业,还通过公益性岗位安置了22人,推荐6名熟悉水性的退捕渔民担任护渔员。
庐山市诗词学会副会长袁晓宏游历后挥笔写下《大塘章》:“犁浪播月,敬似桑麻。持家勤俭,忠孝无差。诗书济世,祥以赪霞。变迁可誉,群口赞夸。”这首诗如今刻在村口的文化墙上,见证着一个渔村的新生。
科技护江:从“被动响应”到“主动预警”
在渔民们身份转变的同时,一场科技革命正在长江岸边悄然发生。
在九江市农业综合行政执法的指挥中心里,巨大的电子屏正显示着长江九江段、环鄱阳湖水域的实时画面。这就是九江市联合中国铁塔打造的“渔政视频AI预警处置系统”。
“2022年4月系统正式上线时,很多人怀疑:靠摄像头真能管住这么长的水域吗?”市农业综合行政执法支队渔政大队长沈建新回忆起系统建设初期的质疑声。三年多后的今天,数据给出了有力回答:截至2025年9月,系统累计发出有效预警2745起,处置2742起,预警处置率超过99.8%。
这套总投资764.98万元的智能系统,构建了“水、陆、空”三位一体的立体监控网络:103个高清摄像头如鹰隼般伫立,单台覆盖半径1~3公里;3部雷达部署在关键点位,最大探测距离20公里,能精准识别3米级小型船只;3架无人机作为机动力量,随时准备飞赴偏远水域。
系统厉害之处在于能突破传统执法盲区。2025年4月24日正午,柴桑区新洲沙场水域阳光刺眼,四名垂钓者以为找到了“执法盲区”。他们不知道的是,高空摄像头已经开启了“强光抑制”模式,32倍光学变焦清晰捕捉到了他们的抛竿动作。预警发出19分钟后,执法人员就抵达现场。从发现到处置,全程不到20分钟。
另一个典型案例发生在2025年3月。濂溪区姑塘镇水域出现了一个狡猾的捕捞团伙,他们驾驶改装越野车,利用其强大的机动性与执法人员玩“游击战”。市农业综合行政执法支队联合当地创新采用“水陆空三位一体”战术——陆路蹲守、水路包抄、空中追踪。经过连续多日视频取证,终于成功收网,现场查获涉案车辆2辆、渔获物19.14千克。
“过去我们是‘被动响应’——接到举报再去查;现在是‘主动预警’——违法刚发生我们就知道了。”沈建新说,“执法的前置,让教育、劝阻的比例大幅提高,真正实现了‘预防为主’。”
生生不息:从“渔获渐少”到“鱼豚欢歌”
若问九江长江禁渔的成效如何,自然生态正在给出最直观的回应。
从九江市中心驱车向西,约半小时便抵达湖口县“中国·江豚湾”。这座总投资3亿元、占地320亩的水生生物保护基地,坐落在雁烈山国家森林公园与南北港湖之间。走进长江全流域淡水鱼类展示馆,仿佛进入了一个水下星球。4800立方米的展示水体中,150余种、近15000尾生物自由游弋。
“我们馆内有30多种长江特有水生物种,10多种国家一、二级保护动物。”讲解员指着一个巨大的环形展缸介绍。最引人注目的是濒危鱼种标本馆,通过现代生物塑化技术,长江江豚、白鲟等珍稀物种的标本栩栩如生。“每一件标本背后,都是一个物种的故事,有些是警醒,有些是希望。”讲解员说。
自开馆以来,这里已接待国内外游客超65万人次。“很多孩子来到这里才第一次知道,长江里原来有这么多种鱼,有些已经濒临灭绝。”一位带着儿子参观的母亲说,“禁渔的意义,他们一下子就懂了。”
在浩渺江湖中,更激动人心的画面也出现了:一群长江江豚正在戏水,数量有七八头之多。它们时而跃出水面,露出标志性的微笑,时而潜入水中,激起一串串涟漪。
数据显示,2025年以来,九江水域已观测到长江江豚31765头次。“江豚是长江生态的‘晴雨表’,它们的回归,说明禁渔真的见效了。”市农业农村局禁捕办负责人胡科庆感慨道。更令人振奋的是2025年2月的一次成功救助——在鄱阳湖都昌水域,一头因水位下降而搁浅的江豚被及时救起,经过近两小时紧张施救后重回深水。
在九江市农业科学院的实验室里,监测数据揭示了更广泛的水生生物资源恢复:长江九江段监测到的土著鱼类已达143种,比禁渔前增加了36种。这些“新面孔”中,包括一度罕见的鳤鱼、鯮鱼等特色物种。“鳤鱼对水质要求极高,它的出现,说明水域环境明显改善。”科研人员解释说。
科学增殖放流也在持续进行。2025年,九江利用中央财政资金240万元,放流各类苗种1158.3万尾,其中四大家鱼等广布种占64.7%,瓦氏黄颡鱼等区域性物种占34.5%,胭脂鱼等珍稀物种占0.8%。“我们特别注重物种结构的科学性,这样的配比更符合生态规律。”胡科庆说。
随着长江大保护的深入推进,九江还探索出了一套独具特色的生态补偿机制。2024年,鄱阳湖九江水域采砂项目缴纳了900万元生态补偿金。这笔钱的用途经过精心设计:一部分用于长江江豚保护中心建设,一部分用于迁地保护基地,还有一部分专项用于补贴退捕渔民养老保险。截至2025年9月,九江已对7个涉渔工程落实生态补偿资金3200余万元,修复鱼类栖息地36公顷。
五年,在历史长河中不过一瞬,但对九江这片土地而言,却是一段深刻的转型历程。从渔火点点的生产岸线,到鸟语花香的生态岸线;从“靠水吃水”的单一索取,到“靠水护水”的多元共生,九江正在书写新时代的“浔阳江头”。
(来源:九江农业农村)
编辑:吴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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