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懂的爱
文/袁德芳
那三十多里路,是量不尽的少年辰光。初中的三年,每周往返家与学校之间,几个同学结伴而行。走着走着,我与会珍便常落在后面。是别的同学脚步快了,还是我们的脚步慢了?说不清。只记得田埂边的野菊黄了又谢,谢了又黄,我们的影子在初阳或落日里,一前一后,或一左一右,总挨得不远。话是不多的,说的也无非是课堂上的习题,或是下周要带的米菜。但那种“落在后面”的默契,像一层薄薄的、温热的雾气,笼在心头,说不出的妥帖。偶尔偷眼看她垂在肩上的辫梢,随步子轻轻晃动,心便也跟着晃悠悠的。
学校的日子,最盼傍晚。女孩子们去校外的蒲塘洗衣,那是一天里最柔软的时辰。我便也总寻出一两件并不很脏的衣服,趿着鞋,蹬到塘边。眼睛悄悄一逡巡,便挨着她旁边的青石蹲下了。塘水是碧澄澄的,漾着天光云影,也漾着她挽起袖管的一截藕白的手腕。她会侧过脸,颊上飞起一点点极淡的红,声音低低的:“拿来,我帮你搓搓领子。”我便默默地递过去,看那双手在清波里揉搓着我的衣衫,肥皂的清香混着水汽,丝丝缕缕地钻进鼻子里。那一刻,仿佛这嘈杂的校园,这苦读的烦闷,都退得很远很远,只剩下这一汪塘水,两块青石,和手里这份沉静而又微烫的赠与。
那一次放假,来得有些突然。学校要收柴火费,催着欠交的学杂费。会珍问我:“你回家么?”我点点头:“回。”其实心里早晓得,家里是拿不出钱的。只是“回”这个字,因为能和她同走一段长长的路,便有了着落,有了光彩。我们照旧走在惯常的土路上,说着些闲话。走到一个三岔口,她忽然站住了,指着一条更窄、蜿蜒伸向田野深处的小径,说:“我走这边,去徐埠我爸那儿拿钱。”我“哦”了一声,脚步却粘住了,挪不开。她看着我,眼睛里漾着一点询问的光。我脱口而出:“我回家……也是没有钱拿的。”她听了,嘴角抿起一个浅浅的笑涡:“那……你跟我去徐埠吧。”我的心猛地一跳,像有只雀儿要扑棱棱飞出来,脸上却只力持着平静,重重地点了点头。
那二十多里田间小路,如今想来,竟像走在梦里的绸缎上。路旁的稻子刚抽穗,空气里满是青涩的、饱满的芬芳。我们的话反倒比平日更少了,似乎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无需言说的陪伴。偶尔目光相触,便都急急地避开,去看天边舒卷的云,或是田埂上忽然惊起的白鹭。脚步沙沙,合着远处隐约的溪声,时光慢得仿佛要停下。
到了徐埠供销社那个叫袁宣的分店,她父亲是个和蔼的中年人,见女儿带了同学来,很是高兴,连声招呼。不一会儿,厨下便端出一笼刚出屉的包子,热气腾腾,胖乎乎地挤着,面皮白得晃眼,一股浓烈的肉香直冲过来。她父亲笑着招呼:“走远路饿了吧?快吃,别客气。”我那时正是能吃的年纪,又兼心里那点隐秘的欢喜,胃口也好得出奇,竟一口气吃了六个。会珍在一旁瞧着,终于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眼睛弯成了月牙:“你可真会吃!”她父亲也捋着袖子,哈哈地笑。那笑声,那肉香,那笼罩着我们的暖融融的蒸笼热气,许多年后想起,依然是人生中罕有的、毫无阴翳的快乐时光。
饭后,我们该回学校了。我私心里,是多么渴望再同她走那二十里田埂小路啊,让那沉默的陪伴,再延长一些。可她父亲说,正好有辆拖拉机等会儿要去县城,可以捎我们一程,到新桥下车,离学校便不远了。于是,我和会珍爬上了那辆拖拉机的后座。车开动了,驶上沙石路面。那时的路,远不及现在平坦,拖拉机便成了一只颠簸的、笨拙的摇篮。我们并排坐着,中间隔着一点礼貌的距离。然而每一次剧烈的颠簸,都让我们的身子不由自主地摇晃,胳膊与胳膊,肩膀与肩膀,时不时地轻轻碰在一起,又触电似的分开。那触碰是极短暂的,却带着一种惊人的温软与颤栗,像微弱的电流,倏地窜过全身,把心也烘得暖洋洋的。我僵直地坐着,眼睛望着前方不断后退的模糊树影,全部的感官却都凝聚在那偶然相触的瞬间。风呼呼地吹着,我却觉得浑身发热,心里被一种从未有过的、饱胀而慌乱的情绪填满了,只盼这路再长些,这颠簸再久些。然而,不到半个时辰,新桥破旧的站牌便出现在了视野里。那场金色的、颠簸的幻梦,戛然而止。
下了车,最后几里回校的路,我们走得格外静默,格外缓慢。仿佛刚才车上那无声的、细微的碰撞,已耗尽了所有预备好的言语。只有脚步声,一轻一重,交错在越来越浓的暮色里。那晚躺在宿舍硬板床上,窗外是同学们渐起的鼾声,我却睁着眼,望着蚊帐顶。白日的一切,像走马灯似的在眼前转:她笑我“会吃”时弯起的眼,拖拉机颠簸时那一次次心惊肉跳的触碰,还有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像夏日青草般的洁净气息。一种模糊而强烈的渴念,终于破土而出,萦绕在心间。那不再是同行时的好感,也不再是洗衣时的安宁,它有了温度,有了形状,催促着我要做点什么。
过了几日,我终于下定了决心。我用省下又借来的一点钱,在供销社的玻璃柜台前徘徊了许久,买下了一本当时最时兴的硬壳笔记本。淡绿色的革面,摸上去有细腻的纹路,里面是光洁的、带着浅浅横线的纸页。我拿着它,像捧着一颗滚烫的心。在一个课间的空隙,我找到她,什么也没说,只是飞快地将本子塞到她手里,便转身逃开了。那本子里,我一字未写。觉得任何言语,都是多余,也都配不上那里面所要盛放的、我全部懵懂的、汹涌的、却无人可以诉说的心情。
许多年过去了,我走过许多平坦或崎岖的路,坐过许多舒适或颠簸的车。那份因颠簸而靠近的暖意,却再未曾有过。那本未曾写下一個字的笔记本,想必早已不知散落在时光的哪个角落里,纸页泛黄,革面磨损。然而,那份一个字也未写的、完整的懵懂,却像一枚透明的琥珀,将那个青涩的、有暖风吹过的少年时代,完好地封存其中,清澈见底,永不漫漶。
作者简介

袁德芳,中共党员,都昌县苏山乡鹤舍村人,1951年生,字兰生,号元辰山人。曾从事教师、乡镇群众文化、乡镇政务等工作,退休后涉猎格律诗词,现为中华诗词学会会员、江西省诗词学会会员、九江市诗词联学会会员、都昌县诗词学会会员、苏山诗词分会会长兼《三山吟墨》诗刊主编。诗作散见于《中华诗词》《江西诗词》《匡庐诗词》《都昌诗词》等刊物。偶尔也写些散文,散文书写细腻,在朴素真切的叙述中透出对人性的洞察、对苦难的包容和对美好的坚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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