悦读九江|年轮

2025-12-12 10:20 阅读 31646

年轮

董修宁

日子久了,才渐渐明白,那些絮絮叨叨的、看似无用的言语,原不是寻常的说话,而是女人们将一整段光阴,从胸口、从血脉里,慢慢地、细细地掏出来,在日光下晾晒。

姑姑是祖母的小女儿,性子与祖母的沉静截然不同。她嫁得不远,一年里有很多趟回娘家。那时的我,约莫十来岁的光景,正是心浮气躁,觉得世界大得很,新鲜得很,家里这些琐碎的、黏腻的人情,是顶顶无趣的束缚。姑姑一来,整座老宅的空气便都活了,也噪了。她脱下沾着风尘的外衣,还未在凳子上坐稳,那话语便像开了闸的河水,哗啦啦地涌出来。从她镇上的集市,说到邻里的纠纷;从她婆婆的咳嗽,说到小姑子的亲事;油盐的价钱,布匹的花色,甚至她家后院那棵枣树今年结的果是甜是酸,都能说上半个时辰。还有她家那条黄狗,被她说得通灵无比。她的声音是明亮的,带着一种急切,仿佛那些话在她心里积攒了太久,被这“娘家”的风一吹,便再也关不住了,非得一股脑儿倾倒在这最熟悉的、最不用设防的地方。

母亲和婶娘们围坐着,父亲也一旁坐着。他们手里或纳着鞋底,或拣着豆子,脸上是温和的、了然的笑意,时不时应和一句:“可不是么?”“后来呢?”那光景,像极了一群鸟,在雨后初晴的林子里,彼此梳理着羽毛,交换着一路上看见的风景。而我,那时节,只觉得不耐。少年的耳朵,是要去听旷野的风,去听遥远的潮,去听一切激昂的、新奇的声响的。姑姑那些带着柴火气与灶台温度的“家长里短”,于我,是夏日午后的蝉鸣,一片昏昏沉沉的背景杂音。我常常寻个由头便躲开,逃到后院的树荫下,那里有清冽的风,有树叶沙沙的私语,我觉得那才是“说话”。我把姑姑的倾诉,看作一种打扰,一种属于“大人”的、陈腐而无意义的喧哗。

我未曾想过,那喧哗里,浸润着一个女人离了“根”后,全部的呼吸与心跳。

多年以后,我的妹妹,那个我眼里永远带着几分怯生、说话细声细气的妹妹,也从婆家回来了。她迈进门槛的那一刻,我便怔住了。那神情,那周身散发出的、混合着疲惫与一种急欲释放的轻松的气息,活脱脱就是当年的姑姑。她放下手里的包裹,甚至来不及喝一口水,便挨着母亲坐下了。话,便从她微红的眼圈里,从她略显干涩的嘴唇里,流淌出来。起先还有些滞涩,像解冻的溪流,带着冰碴;渐渐地,便顺畅了,急切了。她说起照顾孩子的艰辛,说起与丈夫说不清的龃龉,说起婆家亲戚间那些微妙难言的礼数,说起自己心里那些细小的、不足为道却又真实刺人的委屈。她的声音不高,却有一种绵绵不绝的力道,仿佛要将那异乡屋檐下积攒的、所有阴晴不定的日子,都搬运到这明媚的、属于她的日光下来晒一晒。

我静静地听着,手里给她续上一杯热茶。这一次,我没有一丝一毫的不耐。我看着她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她说话时下意识蜷起又松开的手指,看着她眼中那寻求印证与安慰的光,我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听见了,那话语之下的东西。那不是抱怨,不是絮烦。那是她生命年轮上一圈新鲜的、或许还带着些许疼痛的印记。她在用声音,小心翼翼地触摸它,确认它,将它纳入自己生命的版图。她的倾诉,是在进行一次无声的、庄严的祭奠与梳理,祭奠那个在异乡日子里必须绷紧的、懂事的自己,梳理那一团被生活揉得有些皱了的、关于“我”的丝线。

那一刻,我忽然被一阵巨大的、温柔的感伤所击中。时光的河流,在此处打了一个迂回,形成了一个静默的漩涡。我看见了当年的姑姑,看见了此刻的妹妹,也看见了未来或许会如此这般的、我自己女儿的影子。我们这些从同一棵生命之树上散落出去的种子,在各自的风雨里发芽,却在某个相似的时刻,以几乎同样的姿态,回到这最初的土壤旁,俯下身来,汲取那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养分——被倾听的资格。

时光是位最耐心的匠人,它不言语,只用一件件、一桩桩不足为外人道的琐细,慢慢地打磨你。等你惊觉时,轮廓早已改了模样。女人的宿命,是从一个熟悉的姓氏,走进另一个陌生的家族,将自己的根,怯怯地、又带着决然地,植入另一片土地。那片土地也有阳光雨露,也有四季更迭,可脚下的触感,空气的味道,终究是异样的。你成了“客”,也成了“主”;成了纽带,也成了孤岛。许多的话,在婆家是不能尽言的,得体与分寸,是比空气还要紧的东西。许多的情绪,在丈夫面前也是要斟酌的,怕成了负担,怕显得矫情。它们便日复一日地,在心里沉淀下来,起初是薄薄的一层纱,后来是厚厚的茧,再后来,竟成了一块淤血,沉沉地坠着。

于是,那个叫作“娘家”的地方,便从地理的坐标,升格为心灵的药铺。每一次回去,脚步总是匆促的,心里却早已松了下来,仿佛一个长途跋涉的旅人,终于望见了檐角的灯火。这时,我方才看懂了当年母亲和婶娘脸上那了然的笑意。那是一种不必言说的收容。

女人所倾诉的,哪里仅仅是那些具体的事由呢?她们倾诉的,是一种存在感。是在那些被“妻子”“母亲”“儿媳”等角色重重包裹的日常里,确认那个最本真的“自己”依然鲜活地呼吸着。她们倾诉的,是一种归属性。是将自己生命的枝蔓,一次次地、通过言语的丝线,牵回那最初的根脉,确认自己无论漂泊多远,总有一处可以安然褪下所有甲胄的港湾。我们倾诉的,更是一种传承。姑姑用喧哗,妹妹用低语,我用沉默的倾听……我们将各自的冷暖悲欢,搓成一根看不见的、柔韧的长线,穿过岁月的针眼,一针一针,将一代代女子的命运,细细地缝补在一起,成了一件百衲衣般的、属于整个家族的记忆与温情。

妹妹说累了,端起茶杯,有些不好意思地朝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卸下重担后的轻盈,也有被懂得后的羞涩。午后的阳光,正好移到了她的半边脸上,照得她耳畔细软的绒毛泛着金色的光,年轻而真实。屋外,不知谁家的炊烟升起来了,笔直的,淡淡的青灰色,融入傍晚宝石蓝的天幕里。那景象,与多年前祖母烟袋里逸出的烟雾,何其相似。它们都以一种温柔的姿态,上升,然后消散,最终成为天空的一部分,成为记忆里一幅永恒的、宁静的布景。

我握住妹妹的手,那手有些凉。我没有说太多劝慰的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所有的话语,所有的理解,所有的悲欢,仿佛都在这无言的轻拍里了。我们静静地坐着,听着老宅各处传来的、熟悉的声响——母亲在厨房里轻轻地走动,父亲在院子里清扫落叶的沙沙声,远处隐约传来的、孩童的嬉闹。这些声音,平实,安稳,像大地深处的脉搏。

我终于懂得,这寻常屋檐下生生不息的“倾诉”,原是这些平凡女子,对抗时间之荒、存在之轻的最朴素,也最郑重的方式。它让孤独有了形状,让飘零有了回响,让那些在宏大叙事里注定被忽略的、微末的悲喜,得以在另一双倾听的耳朵里,获得尊严,获得重量,获得一种恒久的、温热的存续。它是我们共有的、隐秘的呼吸,在这漫长而又短暂的人世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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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实习编辑

责编:肖文翔

审核:许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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