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丨老物件

8月28日 19时 长江周刊 阅读 29875

老物件

■ 肖金美


新事物不断注入这个世界,有人提出要跟庞杂的老物件断舍离,将一些过时的,不再发挥作用的,还碍手碍脚的东西扔掉。但我家中有几件特殊的老物件,我始终是断不了,舍不得,离不开。

煤油灯

不知道是谁曾经说过:记忆像糖,甜到哀伤,无法释怀。看到家中的两盏煤油灯,我就会想起灯罩下的橙色灯光。煤油灯的光虽然暗淡,但点亮了家庭每个温馨又欢乐的夜晚。

煤油灯是电灯普及前的照明工具。每到傍晚,外公就会拿块软和的旧布细细地擦拭灯罩。为了擦净灯罩内的烟垢,他总会对着灯罩哈气。他常逗我:“看我,哈一口仙气,瞬间灯罩变亮。”我们都知道这个小戏法的原因,却从不点破。擦亮了灯罩,再加满灯盏里的煤油,外公又找来一张硬挺的白纸,将它折后剪成两个半圆,展开便是一个纸灯罩。

晚饭后,家里两盏煤油灯各司其职。外公将一盏灯捧去他的房间,秉灯夜读自己的医书;另一盏灯便由我和外婆、妈妈共享。八仙桌,一方靠墙,三代女性一人坐一方。外婆做针线,妈妈糊火柴盒攒零花钱,我则复习功课,写作业。

外婆有做不完的针线活。那时棉纱袜易破,新袜子顶多让我穿两天“尝尝新”,就被外婆拿走。她将新袜子从底部剪破,折叠缝制后,再缝上一双密密织好的袜底。这种做法大家称为“打船帮”,缝好的袜子能穿一两年。

外婆最拿手的便是纳千层底布鞋。她喜欢用晒干的笋衣做鞋底壳。外婆将攒好的旧衣和碎布一层层铺好后,开始纳鞋底。她将搓好的麻绳穿进针眼,扎入鞋底后,反反复复来回穿梭抽拉,粗粗的麻绳每次都将手掌勒出道道红晕。我们冬天穿的棉鞋,秋天穿的单鞋,夏天穿的拖鞋,都是外婆千针万线缝制的。外公有时会来“视察”,讲一两个短小的笑话逗我们开心。他调侃外婆,麻绳搓那么长,别忘了打结。嘶啦嘶啦地拉了一晚上,绳梢抽脱到绳尾。见外婆用木楦头楦鞋,外公拟了一副对联。上联是:大楦头,小楦头,楦出财宝。下联是:粗麻绳,细麻绳,纳出金银。说完,外公就哈哈大笑起来。

外公是医生,家中也常有夜间敲门寻医问药的病人。我还记得外婆点亮煤油灯,披着外衣,一手端着灯盏,一手抬起,用手掌挡着夜风迎病人进门。病人出门,外婆又用这个姿势将人送到路灯下。

妈妈是日杂商店的营业员。有时上小晚班时,她要等夜里打烊了,上了门板才能回家。我和外婆上床时,外婆都会捻着小灯芯,留下一点灯光,等候着晚归的妈妈。

在寂静的夜晚,这一点微弱的光芒,陪伴着外公外婆的老去,见证了我的成长。

火钳

在我们家,火钳的作用可大了。烧煤炉的时候,炉子未燃前,它要夹柴夹煤。炉子燃着后,它要捅火、掏灰。当晚饭做完,为了节省第二天的引火柴,还用它调好湿煤,盖上煤火,并在煤火中间掏个洞,留着火种。这时候,封好的煤炉有一眼小火,可放上水壶,利用余热烧水。还可以淘点米豆,用小瓦罐煲着。小瓦罐下垫着横放的火钳,这样空气能够流通,火不会被压熄。一会儿,瓦罐里会响起“咕噜咕噜”的细微声音,温和醇厚的香味弥散在整个屋子。早上,我们起床便有稀饭和豆汤喝,搭配米粑煎饼,热气腾腾的,别提多美味了。

生活条件好起来后,家里买了木炭。冬天烧着火盆烤火时,外婆总喜欢说“武戾的六月,和气的冬”这句话,指的是热天时人们嫌挨近了不凉快,冬天时一家人围炉夜话反而亲亲热热的。

坐在火盆旁,我就喜欢拿着火钳玩,一会儿加炭,一会儿拨火。外婆则笑骂我“玩火尿坑”。外婆常用火钳在炭火灰中煨上红薯、土豆、芋头,当香味诱人时,便将它们扒出来,拍拍灰,给我们分享。有时,外婆会把火钳架在被称为“三脚猫”的铁架上烤粑、烤橘子。多半时间找不着东西烤着吃,她就在火钳上放一个大搪瓷缸,烧一大缸陈皮水,或者是滴几滴醋。于是,满屋便飘起陈皮和醋的香味。当医生的外公讲,这样能有效预防感冒。

我家的火钳还曾作为“武器”立过功。那是一个夜晚,我们突然听到后门外有跑步声,还有人喊抓小偷的声音!外婆顺手从灶台边抓起火钳冲出去,和几名居委会大妈一起抓住了一个小偷。

石磨

我家有个石磨,外婆夸它:“这石磨是青麻石的,可不是粉石。它有推把,是手转磨,还有个大磨盘,接浆不洒,接粉不扬。真是个好磨呀!”要是有磨粉的活儿,外婆还会哼起家乡的山歌。这首歌的歌词很美,但我只记住了两句:“雷轰轰而不语,雪飘飘而非寒。”

那时候,粮食紧缺,嗷嗷待哺的娃娃没奶吃,我家的石磨可就派上用场了。外婆开始做“生炒米”。她把开水浸泡过的米放锅中,在一碗水里滴几滴油,用竹枝扎的小帚子来回翻炒。竹帚子沾了油水炒的米儿,不焦不硬,又脆又暄,金黄金黄的。将炒好的米放进石磨里磨,满屋便飘起了米香。磨好的米粉十分细腻,用开水调和,孩子们都非常喜欢吃。左邻右舍、亲朋好友知道外婆手艺好,经常来找她炒米、磨粉。有时候,他们会留下一小碗米粉当作酬劳。每当此时,外婆总是婉拒,说:“粒米不成粉,这粉可金贵呢,留给娃儿吃吧。”

后来,家中的生活富裕了,外婆又用石磨磨生米粉做粑,包着辣乎乎、香喷喷的萝卜丁做馅。外婆做的萝卜粑可是一绝。每次蒸好的头锅米粑,外婆都安排我为左邻右舍送去几个。于是,外婆又荣获“粑王”的称号。外婆做的荞麦粑也特好吃。看到荞麦从破壳、磨粉、做粑、蒸熟,我也见证了外婆说的神奇:荞麦开的是白花,结的是黑籽,磨的是白粉,做的是黑粑。

民间有“腊月二十五,推磨做豆腐”的说法。“豆腐”谐音“兜福”。以前买豆腐要凭票,是稀罕的食物。我们家每次在腊月里打豆腐时,都会用粮票跟隔壁江北的农民们兑换好黄豆。此时,外婆又开始帮大家磨豆腐,被我们戏称家中开了家“豆坊”。外婆做好的白嫩豆腐,能让我家和邻居们在正月里吃上好多天。

收拾老物件时,我把煤油灯再次擦亮,把小纸杯扣在灯罩上,既挡灰,又像给煤油灯戴上一顶漂亮的帽子。煤油灯放在置物架的最上头,石磨放在院子里,与花盆摆放在一起。火钳还是放在灶台下,它除了能在犄角旮旯里取物外,还会在腊月三十这天显身手。因为这天家中一定会烧一盆红红火火的炭火。

周刊邮箱:jjrbcjzk@163.com

主编热线:13507925488



版权声明

本原创内容版权归掌中九江(www.jjcbw.com)所有,未经书面授权谢绝转载。


编辑:王嘉琪

责编:肖文翔

审核:熊焕唐

评论

下载掌中九江

扫描二维码下载,或者点击这里下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