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读九江 | (讲述)冰玉涧四号 (下)

2020-11-27 22:00:00   长江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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冰玉涧四号 (下)

■   易胜华

大院西北方一百多米处,是南康镇政府。镇政府会议室的大柜子里有一台彩电,但会议室的门经常是锁着的。边上的竹木厂也有一台大彩电。天气好的时候,值班的老头将电视机摆在室外高高的窗台上。每到晚上,周围的居民会去那里看电视,小小的场子里站满了人,大家仰着头朝着电视机的方向。值班老头笑眯眯地躺在竹床上,摇着蒲扇,捋着山羊胡子,一副心满意足的样子。

后来,税务局给我们这个大院配了一台12英寸的东芝黑白电视机,每家每户轮流使用。如果谁家有客人来,要用电视机做个装饰,也会提前预约。电视机到了谁家,我们就都上他家去看电视,屋里挤得满满当当。每次电视机轮到我家的时候,我就非常兴奋,早早地摆好了椅子和凳子,还会准备一些零食。有一天晚上,我等了很长时间都没人来。好不容易,隔壁哥哥过来了,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整个晚上都特别失落。再后来,院子里有的人家自己买了电视机,就不排号了。渐渐地,每家都买了电视机,那台东芝电视机不知道留在谁家了。

竹木厂是烧煤的,每天下午都有一大堆的废煤渣倒出来,守候多时的住户一拥而上,用铁丝耙在滚烫的煤渣中翻找没有燃尽的煤块,放进桶子里,带回家去作为燃料。大院边上还有一个建筑队,经常需要大量的小石块。每天放学之后,姐姐们提着兜篮带着我,四处寻找小石块,大一点的石块我们还要用锤子敲成鸡蛋大小。石块堆在一起,让建筑队的人来丈量。我家的小孩多,如果没有这些补贴家用,日子会非常艰难。

竹木厂的对面是轻机厂。工厂的废料堆里,有很多圆圆的小铁片。我们将这些铁片收集起来作为玩具,还可以跟同学交换东西。轻机厂的产品,包括电风扇和石材制品。我家的第一台电风扇就是在轻机厂买的,用了好多年。石材制品据说是出口的,主要是墓前灯。

除了我们大院外,马路两边还有一些房产所的房子,大多是青砖黑瓦的平房,有的房顶上还长了草。从房龄上判断,都是几十年的老房子了。听说解放前是某个财主的私产,后来被收归国有,重新分配给群众居住。他们是冰玉涧历史最悠久的原住民,来自不同的阶层和单位,还有一些身份可疑的人物。

沿着马路往造船厂方向一百多米的山坡上,有一座小小的红砖瓦房,里面住着一对六十多岁的老夫妻,是外地人。老头长着一个光头,圆脸,鹰钩鼻子,三角眼,像极了电影里面的汉奸土匪大坏蛋,而他的老婆长得也和电影里面的地主婆一模一样,白白净净,脸上总是一副阴沉沉的表情。他们两个人似乎都是没有工作的,我们觉得他俩一定是坏人,只是一直没有被揭露出来。那个老头很少出门,我们怀疑他家里可能有敌人的电台、发报机。那个“地主婆”也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连洗衣服都是趁上午的时候到井边去洗。我们总是在她洗衣服的时候装作从井边走过,然后把土块扔在她洗干净的衣服上面,气得她用外地话哇哇大叫地骂我们。后来我们只要一靠近,她就举起捣衣服的棒槌恐吓我们,我们只有远远地朝她扔石子、土块,让她暴跳如雷,我们开心地笑着跑开。

现在那两位老人可能是已经不在人世了,我为自己小时候的顽皮深感愧疚。但是,他们怎么就长得那么像坏人呢?他们到底是怎样的一个身世呢?这一直是萦绕在我心头的一个谜。

九八年洪水的时候,冰玉涧四号两度遭到洪水的侵袭。第一次洪水退去后,爸妈把房子清洗干净,将衣物等生活用品重新放好,打算让房间晾几天就搬回去住。但是紧接着第二波洪水就来了,一夜之间洪水涨到了齐腰深,我家的大部分衣物、书籍资料、生活用品等全部浸泡在水中。第二天一早,父亲闻讯赶来,站在水边一个劲地跺脚,心疼不已。他想涉水过去,从家里抢回一些东西,被邻居们拉住了。父亲看着泡在水里的不远处的家,蹲在地上流泪。

洪水退去之后,我家下定决心在县城北边地势高的地方建了新房,从此搬离冰玉涧四号,房子租了出去。除了收租金,父母平时也会过去看看老邻居,跟他们聊聊天。我到北京工作后,每年回老家过春节,都会去冰玉涧四号给老邻居拜年。那些叔叔阿姨越来越老了,他们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说起我小时候的事情,仿佛就是昨天。椿树已经长得粗壮了,但是院子却显得有些破败。没有了我们这些小伙伴的冰玉涧四号,似乎失去了活力,就像那些脸上堆满了皱纹的老邻居,只剩下了一些回忆。

几年前,星子县更名为庐山市,冰玉涧四号和周围的房子一起,被列入拆迁范围。我得到这个消息后,特地从北京赶回老家,想再看它一眼。当我赶到的时候,冰玉涧四号刚刚被拆。我站在冰玉涧边上,看着眼前像小山一样的一堆瓦砾,默默发呆,任凭雨水打在我的脸上。

过去的那些时光,那些曾经陪伴着我们长大的人,还有那些装载我们记忆的角落,都渐渐离我们远去。人生就是这样,告别过往,去迎接全新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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